潔咪的韓國進行式

“Fighting”在韓語裡有中文「加油」的意思，意旨用盡所有力氣面對眼前所有的困難。

第五度來到韓國，感覺有點不一樣了，是屬於踏入人生另外一個階段前的伏筆，也是學習另外一種獨立的開始，外在的恐懼逐漸降低，但內在需要更多 “Fighting”的勇氣灌注。

抵達時，韓國的天氣「異常」溫暖，辛苦塞進行李箱的大衣完全派不上用場，Jaehyung穿著正式的西服在機場迎接我，眼前這個蛻變的「大男人」，學生的青澀漸漸褪去，取而代之是常在鏡中看到的上班族疲態和初入職場的世故。

或許是一回生二回熟，這次Jaehyung父母待我已從「客人」進階到「家人」的身分，第一天就接到Jaehyung媽媽一起下廚的「邀請」，挑戰韓國的經典名菜之一「炒冬粉」。

Jaehyung早就預告他媽媽對於我的廚藝的擔憂，我也的確只停留在炒炒青菜、煎煎蛋、弄個簡單的義大利麵和莎拉的幼稚園階段，所以去韓國前，特別在家裡按照阿基師的食譜練習了幾次，哨子烘蛋被不純熟的翻炒技術搞成哨子炒蛋，京醬肉絲的肉條太粗又因為甜面醬放太多過鹹，培根高麗菜的葉子下水煮太久而略為熟爛，豆腐襄肉兩面焦黃、肉和豆腐支離破碎，是最吃力不討好的菜色，唯一成功的只有麻婆豆腐，實驗的結果幾乎全軍覆沒，我的資質果真愚鈍，看來還是虔心學習，這回不要臨時抱佛腳，打腫臉充胖子。

一大早就被Jaehyung媽媽叫醒，隨著她膽戰心驚地進了廚房，首先登場的是用扁平的水果刀剔除黑木耳的蒂，這刀怎麼拿都不對，好幾次用力過猛看得他爸媽驚呼連連，緊急叫停改在粘板上把紅蘿蔔、洋蔥和小黃瓜切絲，這我就比較擅長了， 只是Jaehyung媽媽看到這麼「幼秀」的切法，忍不住又跳出來指導，接著開始分樣炒冬粉的配菜，一點油、一點鹽，炒香之後一道一道倒入煮熟的冬粉，再澆上Jaehyung媽媽私釀的醬油、麻油和糖就完成了，原來看似簡單的韓國菜其實很費功，不像台灣媽媽爽快地把東西全丟入鍋內和著炒，而且非常重視最後擺盤的美觀，我真是小看他們對於廚藝的要求。結束後全家人忍不住為辛勞的我拍拍手，我則悻悻然地指指Jaehyung媽媽 「선생님！」（老師），她笑笑地Jaehyung她相信如果我們可以溝通，我一定會變成好廚師，天哪！誰知道。

相較於上一次，我的韓語進步了不少，可以聽說一些簡單的會話，Jaehyung爸媽也開始跟我講韓語，起碼我會不再以傻笑回應或是無助地看著Jaehyung，所以繼下廚之後，Jaehyung媽媽放心地再創造一次跟我親密相處的機會，「邀請」我一起去漢蒸幕，為了避免坦誠相見的尷尬，彼此約定好分層換裝和前後洗澡。

漢蒸幕的設備比我上次去的更豪華，土窯裡的溫度也更高，一鑽進去立刻熱氣沖天、汗流浹背，自己想必像一隻油滋滋、快被烤熟的手扒雞，忍不住想衝出窯口，Jaehyung媽媽見狀要我學她拿草蓆蓋住身體，用毛巾敷臉，熱氣帶來的刺痛感馬上降低，出窯後整個人虛脫地躺在地上，貪婪地吸幾口Jaehyung媽媽調配好的冰涼梅子汁，真是一大享受。熱浪襲身又虛脫幾回後，我們轉往另外一個窯，中間有個用鐵欄杆圍住的長型軌道，所有人在欄杆四周坐下，靜靜等待，幾分鐘後，出現在軌道上的鐵推車載著一塊塊疊成寺方型的燒透黃土，周圍的溫度瞬間飆高，我的汗水又嘩啦嘩啦暢快流下，過一會等身體適應後其實蠻舒服的。

汗蒸幕裡都會有一個可以讓大家休息看電視的大廳，這天擠滿了或坐或站的男男女女，睜大眼睛屏息以待纏鬥已久的WBC日韓經典球賽，Jaehyung曾告訴我，在運動場上，韓日之間沒有競賽只有戰爭，這可是攸關大韓民族爭取國家榮譽的關鍵賽事，豈容錯過，只要韓國隊上壘或是完封該局就會掀起一陣瘋狂地鼓掌和叫囂，尤其是不懂遊戲規則但是激動的阿珠嬤，反之當日本人成功打擊或是得分時，就會聽到「槍！槍！嗆」音節如機關槍的韓語和「阿…噓…」、「金..假..」（真的）的長嘆。這場比賽真是打得難分難捨，日本贏得不輕鬆，南韓也輸的不容易，跟一群穿著短T短褲運動裝的韓國人「躺」在地上看球賽的經驗還頗特別。

按照Jaehyung家的規矩，不管前一天晚上睡得多晩，隔天早上6：30所有人都必須早起一起吃早餐，恭送所有人出門之後，就是我一個人和三隻貓的時間了，原來擔心自己會無聊到發荒，但沒想到補補眠、上上網、跟朋友聊聊天、看看書，時間竟然就渡過了，我漸漸喜歡這段屬於我的空白時光，可以趁機把腦袋裡的千萬頭緒好好整理，讓呼吸的頻率漸漸緩和下來，安撫內心蠢蠢欲動的不安全感。

午後通常是探險的行程。過去Jaehyung是我的嚮導，到哪都拉著他，不過現在，若不想窩在家裡就必須跨越語言的障礙和環境的陌生獨自闖蕩。重新認識這個城市，讓我有點興奮，脫離完全的依賴更可以給我獨立的安全感，只是語言不通多少會帶來些許的不自在。

按照Jaehyung 事先告訴我的公車路線，抵達離家最近的松內地鐵站，再攤開密密麻麻的地圖找到目的地，首站明洞是個觀光景點，到處可見日本和中國觀光客大肆採購的畫面，多國語言在耳邊呼嘯而過，全球化建構的地球村裡，每個人是一個圈圈裡有容身之處的個體，但如果隻身處在全是韓國人的世界裡，就會有種對抗群體意識的孤寂感，因為他們總是團結地像一團黏土，除非你這粒沙子有足夠的彈性和適應力才能融入其中。

學了點韓語當然要應用一下，耳聞韓國小販通常會對觀光客哄抬價錢，所以每次要買東西前我都會故意先用韓語問多少錢？然後再用英文詢問，當賣我兩雙高跟鞋的小販聽到我從韓語轉換英文時，他愣了一下，付完錢後，突然間，複雜的滋味像發疹子般滲透全身，如果這已不是旅遊而是生活，我要用哪種心態進入這樣一個對於角色界定這麼明確的社會呢？未來我可能不會永遠當一個觀光客，卻也不會當一個「完整」的韓國人，我雖為自我獨立而欣喜，卻為自我矛盾而膽怯。

我在明洞的Mister Donuts喝下今天的第二杯拿鐵時，Jaehyung來電告訴我一個壞消息，主管喝令所有人必須參加當晚的聚餐，他略帶埋怨地邊道歉邊獻計，要我過兩小時殺過去當個不速之客解救他脫離現場，逛得如火如荼的我並不在意，繼續在街頭上看著眼花撩亂的飾品和鞋子，還有一間間擠滿人潮的化妝品店。一小時後，Jaehyung又打了一通電話來，興奮地說自己已成功脫身正在來明洞的路上，掛完電話後，我看見5、6個穿著正式西裝服的上班族從地鐵站，前面走的是年紀較長的上司，最後是一位長相清秀看幾來跟Jaehyung差不多年齡的年輕人，必恭必敬地跟著前輩走進一間賣酒的餐廳，同時間餐廳裡又走出來幾個同樣裝扮但是滿臉通紅的男人，我心裡一陣驚呼：「原來這就是韓國男人的上班生活。」

Jaehyung滿身酒味出現在面前，不停喃喃地說：「我被灌好多酒但沒有醉。」他搭著我的肩，打起精神，問我還要去哪裡逛？我笑笑地看著他：「我們回家吧！」他拒絕我：「沒關係，你想買什麼？你知道我一點都不想去，真的一點都…不..想。」我握緊他暖呼呼的手：「我知道，現在我真的懂了。」他的毛呢西裝和混著酒氣的氣味，讓我不自覺想起爸爸，每晩應酬回家後，他一定會對著熟睡的我和弟弟輕輕講：「你們知道爸爸有多愛你嗎？」然後為我們蓋上棉被轉身離去。

隔幾天我就親自嘗試韓國的飲酒文化，我們和Jaehyung兩位朋友先去吃了陸戰隊鍋「부대찌개」，隨後又去專門喝酒的平價Pub，氣氛有點類似台灣的啤酒屋。受到韓劇的影響，加上難忘幾天前從Jaehyung爸媽初嚐的滋味，我提議點喝起來像甜酒釀的米酒，過一會，酒保送上用大碗公裝盛的酒和一碗漂浮冰塊的冰水，我驚訝地說 “It’s all for me？” 他們全都笑著搖頭指指後來送上的四個小杯子，原來韓國的米酒都是用大碗公裝盛，大概是喝起來比較有古早味吧！雖然酒精濃度只有6%，喝下後卻揮發很快，幾杯下肚後，整個人就輕飄飄的。

Jaehyung的朋友突然接到一通電話，表示是司機打來的，難不成他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兒子嗎？還有司機，Jaehyung笑著跟我解釋：在韓國，這是一種因喝酒文化而興起的行業，如果開車跟朋友聚餐，喝了酒不方便開車回家的話，可以請提供開車服務的公司，派人開你的車載你回家，費用只比計程車高一點點，街道的地上到處都能看到類似行業的小廣告。韓國人真是厲害，為了喝酒連這都想得出來。

                                                          


這趟來韓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一起過我和Jaehyung的生日。去年我集結歐洲的回憶，嘗試做一支影片送給他，今年生日又做了一本寫真書給他，紀錄這一年來每次的相聚和當下的心情。那Jaehyung呢? 這個擁有浪漫天份的實際主義者，去年聖誕節非常「意外」地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帶我去挑禮物，在回送女朋友禮物的白色情人節時又賣關子，說連同生日禮物一起送，虛榮心上身的我早埋怨好幾次了。

生日這天本來要和他的朋友一起吃飯，當我搭地鐵前往首爾和他會面時，他來電告訴我他把約會延後一天了，因為這是屬於我們的日子，應該兩個人好好過，我們從新沙站做地鐵到餐廳林立的江南，在義大利餐廳享受美食，回憶過去在歐洲的點點滴滴。禮物呢？在哪？心裡焦急著，回到家他遞上我的生日禮物，啊！竟然是新款的Gucci包包，不曉得花了他多少錢？「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錢買名牌喔！唉，為了買這個包包我快要破產了。」他語帶怨恨地喃喃自語。

依照Jaehyung購物的龜毛程度，為了買這個包包，鐵定花了不少時間收集資訊，在百貨公司裡來來回回無數趟，生日禮物表面帶給我的驚喜其實不及背後動人的心意，Jaehyung才剛工作，沒賺多少錢，但他想用這份貴重的禮物證明終於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讓我享受「好的東西」，「這是第一個名牌包包也是最後一個喔！以後要省錢，還有千萬不要告訴我媽媽這個包包的價位。」他又再次語帶威脅地說。

然而這次的生日除了帶來驚喜卻也悄悄地勾起一場跨國的世代之爭。生日那晚在家裡跟Jaehyung全家人一起慶生之後，總覺得他爸爸怪怪的，收起以往愛開玩笑的習性，言談和表情之間多了幾分嚴肅的稜角，經不起我的追問，Jaehyung終於在兩天後轉述，這個預期中卻感到緊張慌亂的事實。

儘管早已耳聞韓國父執輩傳統排外的想法，但一路走來的順遂，總僥倖地以為受到幸運之神眷顧的我們，可以一步步完成我們的計劃。然而當異國婚姻公開地變成人生的選項之後，衍生的問題恐怕更為嚴肅和艱難。

導火線是從年齡開始的，過去Jaehyung爸爸以為我們只差三歲，韓國習慣以虛歲報上自己的年齡，而當初Jaehyung說的卻是我的實歲，一來一往中間多差了一歲，他爸爸聽到時有點詫異，沒想到百般信賴的兒子會撒謊，他懷疑到底還有什麼關於我的事是瞞著他的，情緒平復之後，他私下找了Jaehyung深談，娓娓道出身為韓國老一輩的價值觀，他坦白告訴Jaehyung他和他媽媽都很喜歡我但是有三件事情他們很擔心，第一是韓國人比較不能接受姐弟戀；其次怕我不能適應韓國文化；最後一個則是擔心我們的孩子以後會受到容易排外的韓國社會欺凌，同時還有學習和教育的問題。

Jaehyung馬上反駁，年齡的事情無法改變，為沒有說清楚事實造成的誤會道歉，文化適應是需要一點時間，孩子的教育和學習並沒有想像中這麼困難，因為他是生活在韓國，除了母親還有很多人可以培養他的語言能力，而且新一輩的父母都覺得這樣孩子反而具有韓、英、中語言的優勢。他爸爸聽了之後沒有反駁只說：「我希望你能跟你真正所愛和愛你的人在一起，如果你們彼此認定，一切都不是問題，要維持一段婚姻很難，更何況是一段異國婚姻。」

這種感覺就好像前一晚氣象預報今日會下太雨，但清晨卻在陽光沐浴中清醒，於是僥倖地開心準備出門，卻在踏出門的時候發現晴空中漂浮著一塊雷電交加的烏雲，漸漸逼近。

聽著Jaehyung的話我拼命掉淚，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拉扯著我們的未來，他一反常態鎮定地回應：「我一點都不擔心，雖然我也沒想到一向開明的父母還是無法擺脫傳統的價值觀，但這不是他們的問題而是我們的問題。關於愛不愛彼此這個問題，我們不早就很確定了嗎？」眼前這個男人的話讓我很感動，雖然心裡仍被不安和焦慮所折磨。

過一天，Jaehyung爸爸又好像沒事一樣恢復過去的熱情和幽默，聽到這席話的隔晚也就是我回台灣的前晚，本來Jaehyung和我想要自己到首爾吃晚餐，躲過和他父母不自在的尷尬期，但是那晚他父母從藥房打了五六通電話給我們希望一起用餐，最後為了不讓老人家為難，我們打算提早回家，但他媽媽又突然來電說他爸爸因好朋友的母親突然遽逝要去弔唁，但她已經買好了新鮮的烤肉在家裡等我們。

那晚，所有人都很晚睡，我請Jaehyung說，明天是星期日就讓你父母多睡一點，我們坐計程車到公車站搭機場巴士就好。不過一早在他媽媽準備早餐的聲音中起床，他爸爸揉著惺忪的睡眼堅持要開車載我去機場，經過我們勸告才說服只睡兩小時的他送我們到公車站就好，臨別時，Jaehyung爸爸主動拍著我身上大衣沾黏的貓毛，Jaehyung 媽媽則依依不捨地抱著我，搭上車後Jaehyung爸爸特別打了一通電話來確認我們有沒有搭到車，因為他焦急又開車繞回公車站找我們。

相處的狀況好像又恢復到事情沒有發生之前，雖然效應已如漣漪慢慢擴散，但我樂觀地相信，Jaehyung爸媽沒有說謊，他們真的喜歡我，只是基於保護我們的立場和價值觀的掙扎，說出了他們的擔憂。

Jaehyung笑笑告訴我：放心，他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但我相信這不是問題。
然而，我們都明白更嚴峻的現實考驗已經慢慢來到，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心呢？

另外一場異國戀情挑戰的已經進入高潮，Anyway, Just Keep Figh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