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咪的韓國進行式

獨自走在中正國際機場搭乘巴士返家，看著手錶的指針，倒數著韓亞航空飛往首爾的時間，五天，對我而言，等待過長，相聚又太短。

開始工作的Jaehyung今年只有三天的年假，為了表達對媽媽的誠意，所以趁著教育訓練中間的空檔，春節連假時來了一趟台灣。

韓國人也過農曆新年，不過只慶祝到初二，在台灣通常是除夕夜吃年夜飯，韓國則是在初一吃團圓飯，初二先生一樣要陪太太回娘家，假期安排和機位的巧合，Jaehyung剛好在初二回娘家那天來到台灣，為了擺脫「乳臭未乾」的印象，來之前還特別問我 “Can I wear a suit to visit your mother?”我邊笑邊搖頭 “No! It’s Chinese New Year vocation. Wearing a suit is too formal and other people may think you are strange.” 朴先生常常天外飛來一筆 “天真”的艾迪兒。

吃完Mother-in- Law（他私下叫得很開心）親手煮的晚餐，Jaehyung突然提議要行韓國大禮向媽媽拜年，只見他馬上雙手合十、下跪、伏身、起立然後再雙手合十，一附必恭必敬的樣子，媽媽笑得樂開懷，當場賞給他一個紅包，拿到紅包的Jaehyung卻露出訝異的表情，因為韓國長輩給的壓歲錢都不會裝袋而直接給現金，通常也只給個折合新台幣約520元的韓圜，讓年輕人意思意思討個吉利，媽媽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了近六倍的壓歲錢，也難怪Jaehyung會出現那種尷尬的表情。

初三，是另外一個大考驗，因為Jaehyung將要和我眾多的親友們吃飯，大家早已耳聞我的韓國男朋友，見了面，立刻展露台灣濃厚的人情味，七嘴八舌關心起韓國過年的情況，杯觥交錯，又是Whiskey 又是金門高粱的，Jaehyung的兩頰漸漸泛起紅暈，重複「些些」、「ㄋ一 好」、「新娘乖樂」這些他僅會的中文和長輩們溝通，一會兒偷偷在我耳邊說：「台灣人吃飯好喜歡敬酒啊！」沒多久又指著聒噪的大人們：「韓國人聚餐都不太說話的，但是我比較喜歡你們吃飯時你一言我一句的熱鬧氣氛。」

下午，和阿姨們去了趟大溪老街，又開始從街頭吃到街尾，我發現朴先生對於炸得或烤得乾乾的食物都很有興趣，鹹酥雞、卡哩卡哩、客家鹹豬肉、客家小炒、和小卷魚片，每樣都吃的津津有味，但是只要碰到內臟或是腸子類的食物他絕對禁口，當然，還有可怕的酸梅。

隔天，和剛從英國回來台灣過年的Faye約在新竹見面，時空背景從英國轉換成台灣，有種說不出來的奇妙感覺，彷彿無憂無慮的異國生活仍在昨日，闊別後再相會，發現原來時間早已不知不覺溜走了一年，意識到那段美好的時光已是過去的事實。

清大校園中的梅花綻放，像是停駐在枝枒上的白雪，成功湖畔微風拂來，Faye小心翼翼拿出前韓國男友Kim在他們初次分隔兩地時用韓文寫的信請Jaehyung翻譯，或許是自己熟悉的文字，信中誠實著流露著當時他對彼此關係不確定和期待的矛盾，但更多的是明知付出後也逃不了結束的失落，Faye低下頭收回卡片，這是Kim分手半年前的預告，但那時候她並不知道Kim習慣扮演愛情悲劇英雄的角色，他總是能透過浪漫的想像和手段維繫一段他自以為沒有結果的愛情，在脆弱的關係中享受掙扎和壓抑的快感，其實只要他勇敢一點面對他的矛盾，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但是聽說，他也和後來交往的另外一個台灣女生分手了。

Faye和Jaehyung還是老樣子，假裝為了我爭風吃醋而鬥嘴，但彼此都明白，這一年是我們三個人在感情和現實中經歷最多成長最多的一年。

初五，是和四千金碰面的日子，卻是春節假期中天氣最糟的一天，這次規定大家要攜家帶眷所以特別訂了一家擁有法國城堡風情的複合式民宿餐廳，天公不作美，興致大大減半，而且Jane的男友也因為生病無法出席。

去年12月結婚的Emay和丈夫分享他們結婚的短片和歐洲的蜜月之旅，中歐的湖光山色勾起我和Jaehyung在歐洲自助旅行的點點滴滴，但結婚短片就…Emay先生來自傳統的台南，禮數特別多，預定今年秋天結婚的Fanny趁此大好機會拼命發問，但我和Jaehyung卻看得兩眼發愣，他不停地嘀咕 “ Why Taiwanese wedding custom is so complicated?” 韓國人結婚時，男方要負責買或是租房子，女方負責添購家具等設備，上次我光是提到聘金的事情，Jaehyung就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了，，所以當他知道迎娶時祭祖、丟扇子、潑水、還有撐傘儀式時，忍不住又嘟噥 “We should compromise the Korean and Taiwanese custom.”。 兩造的習俗加起來應該很繁瑣。

「你結婚照要在台灣還是韓國拍？」Emay 又拋來一顆震撼彈，不要問我！不要問我！「沒想這麼多耶！畢竟還要等Jaehyung工作一陣子後才有更明確的計畫。」婚前恐懼症又要犯了，結婚對我而言一直是很麻煩的事情，現在還得跨海溝通，但不可否認最大的門檻是存在我心中某種不平衡的驕傲感。

網路上或是我身邊都有一些異國聯姻失敗的例子，部分傳統的韓國長輩非常堅持自己的孩子非韓國人不娶不嫁，那過度的民族自尊心，拆散了多對相愛卻無法渡過現實考驗的異國佳偶。起初，Jaehyung父母也不看好我們，總覺得我們大概是一時興起，沒多久就會因距離而漸行漸遠，雖不至於反對但有時也會開玩笑說找個韓國女友吧！而Jaehyung都會板起臉孔告訴他們 “I have a girlfriend who is in Taiwan.”經過時間的證明和幾次實際的相處後，他們的態度慢慢轉為開放和支持，畢竟相處時的態度和感覺比流什麼樣的血緣更重要吧，不可否認上次聖誕節贈禮的策略發揮了極大的效果。

當然，我也是個自尊心強的人，每次聽到或是看到類似的事情時，反叛的想法就會浮現：我也可以在台灣找個適合的對象嫁一嫁，為什麼要到韓國讓其他人評頭論足呢？在台灣我有能力賺錢，可以常常跟親朋好友見面，為什麼放棄還要努力博取大家的認同呢？遲疑、焦慮、害怕輪流打擊著我，深怕下錯了人生這一步棋。

當我把這種心情告訴Jaehyung時，他馬上皺起眉頭，面色凝重瞪著我， “Please don’t give up! Do you really think you can meet the other guy you love as much as me? Can you meet the other guy who loves you as much as me?” 我一時答不上話，他接著說：問題沒這麼嚴重，大部分的韓國人已經沒有這種觀念了，而且每次跟朋友或是家人聊起時，他都會以優生學和競爭力的觀點分析 “Our children will have big eyes and they are competitive because they can speak Korean, Chinese and English.”通常他們都會點頭稱道 “ Yes! You are right.” 最後他使出殺手鐧：「如果你真的不能適應韓國，我願意放棄一切到台灣。」

也許有人會嗤之以鼻：「還沒得到手都馬這樣說！」但這些話，著時讓人招架不住，而到底是承諾還是謊言，當然也沒辦法預測，唯一能確定的是：我要找到一個心甘情願犧牲的人並不容易。

其實，不要說旁人，就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為何語言不通的我們，可以跨越外在和內在的阻礙在一起，那默契是來自於哪裡？力量又是從何而生呢？是因為愛嗎？還是因為不認輸？

儘管這趟台灣之旅行程幾乎滿檔，但是我們最快樂的事情並不是到處遊山玩水或和朋友吃吃呵呵，而是晚上窩在房間裡，一起看韓劇「咖啡王子一號店」，看完後不小心聊很久的天，從戲裡的對白、歐洲的旅程、生活的點滴、金錢的觀念到未來的計畫，換片的空檔，他常常湊過來拍拍我的臉告訴我 “ I am happy to be with you.”

當我們在一起，常常可以從稀鬆平常的小事得到難以形容的踏實感和舒適感，這種感覺就是心不寂寞吧！這或許是上述問題的答案，也或許不是，然而兩個人相愛好像本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要能夠不斷地互相吸引然後走一樣的方向。

五天！還有很多個五天，等待也好，相聚也好，我都必須習慣，只要這份感覺永遠不消失。